會客

 

宜蘭監獄 王彥奇

時間停在33歲在宜蘭監獄服刑的我。午夜夢迴,回首人生旅程,猶如一葉無舵的小舟,只為了一程無岸之旅,漂泊於水面隨波逐流於茫茫大海。無數次的問自己:「這一生要的是什麼?難道生命就只是如此而已嗎?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麼?生活的目的又是什麼?難道來到這世界上,就是等著日子一天天的來又一天天的過去?」

2129準備會客」當主管喊到我的號碼,我乍然反應不過來,猛然驚醒的,除了滿腔的歡欣外,還有無所適從的躊躇。

三年了,三年未見,竟然衰老得這麼快!縱是沒有指責、埋怨,也足夠讓我聽見彼此心碎的聲音。瞬間,我的心、我的魂彷彿被掏空一般,只能低頭擦拭自眼角溢出悲傷的淚水。這是入獄服刑以來,媽媽第一次來看我。

隔著玻璃鐵窗,母子對望,這一片玻璃的厚度,竟是全世界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不來看你,你爸爸得了肝癌!我和你爸爸三年前就搬到花蓮光復靜養,時好時壞,今年過年突然昏倒,送到醫院搶救差點救不回來!前些日子我心臟出了些毛病,到醫院去開刀,大半年了都還恢復不過來,膝蓋也是,走一步痛一步我真的老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要是死了,就沒有人關心你,你要早點覺悟才好,別讓我到死後都還放不下你」媽媽哭泣著說道。

「看到你佇內底吃苦,我哪有可能放你一咧人佇這嘸來看你啦」媽媽又說:「兒子啊!做錯事要勇敢面對,勇於改過,不管你關多久,一定要痛改前非,回來時腳踏實地重新做人。你年紀也不小了阿母無法度陪伴你一世人你一定要改願改真改那時就算阿母已經嘸活在世間,也會放心走……

「我都這麼壞了,又惹您們傷心難過,為蝦咪還願意來看我?」我不解地問。

「因為我瞭解你,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希望你永遠不要放棄自己要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媽媽擦拭著眼哽咽地回答「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這是光復鄉的地址,有事你再寫信給我我們沒辦法寄錢給你,你爸爸治療住院花了不少錢,你也要想辦法寄些錢回來還有你要把身體顧好說不定你爸爸需要換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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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話裡透露出爸爸病情的嚴重程度,而且無論何時都是一直在為自己的孩子打算,哪怕是病痛纏身,想到的依然是自己的孩子。情緒的閘門瞬間崩潰,再次望著媽媽滿面淚水的慈顏,猶不忘殷切的勸自己苦海回頭,又想到一向疼愛我的爸爸病情非常不樂觀此次服刑恐難再相見又因入獄後家中經濟陷入危機胸中充塞著滿滿的自責與懊悔。感受到媽媽內心裡的那份無奈淒涼,萬般悔恨交織盤錯,霎時像波濤洶湧的巨浪,排山倒海般一波波襲上心頭,陣陣酸苦也讓我淚濕滿襟、悲痛不已。

潛在內心裡扭曲的人格和錯誤的價值觀,衍生出許多觸犯律法的惡事。媽媽眼中有著太多的不解與失望,也讓她的一生傾盡所有編織了這個曾經是她引以為傲的家然而在臨老遲暮之年白髮蒼蒼之際,卻只能落得倆老孤寂病痛相伴。

十分鐘的面會時間無情地飛逝,我像失恃失怙般,失魂落魄地走回舍房。我知道是自作孽,但是我捨不得媽媽。默默無言地走著、走著……我突然發覺,懊悔的眼淚爬滿臉頰的溫度,像燒紅的鐵條,炙傷我的心。想到媽媽非但沒有放棄我,反而更用了最大的包容、愛心與關懷代替責罵,撫慰、鼓勵我這個令爸媽傷透了心的兒子,求的不過是希望能喚回迷途知返的孩子。爸媽賜予我的恩情,比我所想的還要深還要重。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一種未曾有過,人生蒼涼的感覺,刺入心窩、湧入肺腑,撕肝裂膽的哀痛,讓我百感交集,悲從中來,不禁號哭出來!羊兒跪乳知孝恩,烏鴉反哺識親情。媽媽臉上的皺紋,滿頭白髮、拿起話筒粗糙的雙手,以及漸漸虛弱的身體,都是在為我操勞的歲月裡加深了。令我好心酸,好難過,很是心疼與不捨,心裡除了陣陣的錐心之痛之外,有的就是心裡無助的吶喊自問:「錯的是我,為什麼要讓爸媽陪著我一起受罪呢?」但是造成這一切的竟然是您們最愛的兒子──我。如果人生可以倒帶,生命可以重來,我一定會把握珍惜好好孝順爸媽。

回到舍房,心緒久未能平復,灰濛濛的天空,有著像黛玉一般的愁容。一群鴿子掠過一圈,又掠過一圈,排列整齊的麻雀在屋簷上四處張望,陽光哪兒去了?柵欄裡,他們喋喋不休談論女人,像群鴨子。我獨自來到窗前,成為麻雀的一份子,因為我在乎!陽光何時來?

 

給媽媽的話:

對不起,在您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在獄中服刑。這輩子已經沒有機會再孝順您,如果真有來世,我依然要做您的孩子好好彌補,再續前緣,謝謝您,我愛您!

 

本文選自《媽媽永遠守候你:白象文化2015母親節徵文「鐵窗內的母愛芬芳錄」專輯》,白象文化出版,http://www.pcstore.com.tw/elephantwhite/M2024864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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